王安石《明妃曲二首》——华夷之辨，一个北宋迫在眉睫要应对的问题

       北方辽国的铁骑时时而南望，西北的西夏也在不断侵扰边境。中原的士大夫们心里都明白，这天下早已不是汉唐时的光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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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就在这样的背景下，王安石提笔写下了两首《明妃曲》。其中“人生失意无南北”，提出了一个被刻意回避的话题——华夷之辨，究竟还站得住脚吗？

       昭君出塞的故事，王安石写出了不同。他写昭君离开汉宫时的情景：“明妃初出汉宫时，泪湿春风鬓脚垂。”一个年轻的女子，被迫离开故土，远嫁塞外。这原本是个再熟悉不过的悲剧，可王安石偏偏要问：为什么一定要把这种离别看作是华夷之间的界限呢？“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，人生失意无南北。”你看啊，那长门宫里的陈阿娇，不也同样被幽禁在冷宫之中吗？失意这件事，哪里分什么中原还是塞外？

       这种质问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是合情合理的。北宋的士大夫们习惯性地把北方游牧民族看作是未开化的夷狄，可他们自己呢？朝廷内部党争不断，官员们互相倾轧，多少人一夜之间从朝堂跌落，其境遇未必就比远嫁胡地的昭君好到哪里去。王安石看得明白，这种自以为是的文化优越感，其实不堪一击。他在另一首里写得更加直白：“汉恩自浅胡自深，人生乐在相知心。”这话在当时可是冒天下之大大不韪。汉家的恩情浅薄，胡人的情意反而深厚——这几乎是在挑战当时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底线。但王安石要说的，或许不是谁对谁错，而是人与人之间最根本的情感联结，本不该被华夷之别的框框所限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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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王安石生活的时代，北宋与辽国已经和平相处了近百年。澶渊之盟后，两国使节往来频繁，边境上的百姓互通有无。在真实的生活里，所谓的华夷界限早就模糊了。可是在士大夫们的文章里，却还要坚持那种虚幻的文化优越感，王安石觉得这种自欺欺人很可笑。他在变法期间推行保甲法、将兵法，不就是为了解决实实在在的边防问题吗？空谈华夷之辨有什么用呢？

      这种务实的态度，贯穿了王安石的一生。他写《明妃曲》时尚未拜相，但已经显露出与众不同的眼光。后来推行新法时，他依然保持着这种直面现实的勇气。比如推行青苗法，本意是要解决农民青黄不接时的困苦，可反对的声音里，总少不了“祖宗之法不可变”这样的空话。王安石在《答司马谏议书》里说得很清楚：“举先王之政，以兴利除弊，不为生事。”他要做的，是解决实际问题，而不是守着那些虚名。

       回到昭君的故事。历代文人写昭君，大多把她塑造成一个悲情角色，强调她身在胡地心在汉的忠贞。可王安石偏偏要写出她的另一面：“家人万里传消息，好在毡城莫相忆。”这当然是虚写历史，家里人从万里之外传来消息，嘱咐她在匈奴的王庭里好好生活，不要总是想念故乡。但也能反映出王安石自己的想法：既然已经身在胡地，为什么不试着把日子过好呢？

       传统的华夷观念要求人们坚守文化身份的纯粹性，哪怕身在胡地，也要保持对中原文化的忠诚。可王安石却说，人生的得失悲欢，本质上并无二致。他在《河北民》里描写边境百姓的生活：“家家养子学耕织，输与官家事夷狄。”这些生活在宋辽边境的百姓，他们辛苦劳作，既要向朝廷纳税，又要应对辽国的勒索。在他们看来，所谓的华夷之分，远不如实实在在的生存重要。王安石的这个观点，其实暗合了儒家思想中常被忽视的一面。孔子当年就说：“言忠信，行笃敬，虽蛮貊之邦行矣。”真正的德行，是不分地域的。可后世儒生往往只记住了“夷狄之有君，不如诸夏之亡也”，却忘了孔子还有这样通达的一面。

       北宋朝廷面对北方强敌，既无力收复失地，又不愿正视现实，只好用华夷之辨来维持心理上的优越感。王安石在《澶州》一诗中写道：“欢盟从此至今日，丞相莱公功第一。”直接肯定澶渊之盟的积极作用，这在当时是需要很大勇气的。

      但王安石并不是要完全否定华夷之别。他明白文化差异是客观存在的，但他更关注的是如何在这种差异中找到共处之道。他在变法中推行的很多措施，比如方田均税法、募役法，都是为了增强国家的实力。有了实力，才能在与北方民族的交往中占据主动，而空谈华夷之辨，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。

       这种观念，使王安石的《明妃曲》超越了寻常的咏史诗。后来他在《入塞》诗中写道：“荒云凉雨水悠悠，鞍马东西鼓吹休。”描写的是宋辽使节在边境相遇的情景。两个民族的使者，在苍茫的天地间相遇，那些人为划定的界限，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

       王安石的这种观点，自然引起了诸多非议。据说欧阳修读到《明妃曲》后，特意和了两首，其中写道：“耳目所及尚如此，万里安能制夷狄。”显然是对王安石的观点有所保留。但王安石始终保持着他的独立思考。在《钟山即事》中他写道：“涧水无声绕竹流，竹西花草弄春柔。”这种对自然万物的平等观照，与他在《明妃曲》中表达的思想一脉相承。

      回过头来看，“人生失意无南北”这句话，其深刻之处在于它打破了地域对人生境遇的限定。失意与否，关键在于个人的遭遇和选择，而不在于身在何处。今天我们重读《明妃曲》，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思想的冲击力。在全球化日益深入的当下，不同文明之间如何相处，依然是个紧迫的课题。